Youbu's

　　“你被人追杀？”我瞪大了眼看着黄炎，他点了点头。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啊，追杀？我强忍着笑，但看到他那一脸诚恳无比的正经表情，我终于忍耐不住大笑出来。

　　这次轮到黄炎恼怒了，他哼了一声：“不好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黄炎不愉快的表情，之前即使气氛再恶劣，他都是一副笑脸，甚至就在刚才，他还保持着微笑，我并不怕他生气，但他现在的样子，确实也不像开玩笑，我走出去几步，把袋子扔进垃圾桶里，走回房内，对他说：“进来说吧，把门带上。”

　　黄炎脸上顿时又浮现出笑意，我突然觉得他像只狡猾的狐狸，而我这只兔子却心甘情愿地中了他的圈套。

　　我们面对面坐下，都没有说话，我虽然对他所说的被追杀一事感兴趣，但也不能太过表露，以免他有持无恐得意忘形。我点上一支烟，然后把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摇摇头表示不用，接着突然问了我一句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风马牛不相干的话：“你相信武功吗？”

　　我楞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武功？”

　　黄炎肯定地点点头：“是的，武功，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些武功，比如降龙十八掌，九阳神功。”

　　“相信。”我想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黄炎为什么问我这个，但这个话题我比较有兴趣。“不过，武侠小说里那种是经过艺术夸张的，现实里，我相信有气功，有铁砂掌，还有太极拳等等，不过，现在大多都用在表演上了，都是些花拳秀腿。”

　　黄炎神秘地笑了笑：“是的，现在我们看到的，都谈不上什么武功，不过，我刚才所说的降龙十八掌和九阳神功，却不完全是夸张。”

　　听他这么说，我倒是夸张地干笑了几声：“照你看来，郭靖杨过这些人，也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了？”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和你讨论武功，不是讨论小说。”黄炎听出我是在取笑他，“真正的武学，说到底很简单，都是讲究由内至外，你刚才说的花拳秀腿，就是徒有其表、有外无内，像九阳神功，那就是内家绝学，通过最有效的修炼充分激活人体内的潜能，而降龙十八掌，更是在强大的内功基础上，将全身潜能集中到掌上，又用不同的招式发挥出不同的效果。”

　　我笑道：“是啊，就像圣斗士的小宇宙第六感什么的，只要爆发出来，小小的青铜圣斗士连神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黄炎见我有所领悟，很是兴奋：“正是，儒子可教也。”

　　听到他居然冒出了这么一句酸掉牙的话来，一口烟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别扯淡了，还是说正事吧，你刚才不是说你被追杀么？”

　　黄炎往左右望了望，似乎还想看看这里除了我和他还有没有第三个人，我说：“放心吧，就我一个人住。”他指了指我的上衣口袋，我用手一摸，正是我刚放进去的烟盒，他示意让我拿出来给他，谁知他接过去后就随手丢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我望了望烟盒，又望了望他，没什么动静，正要问他想做什么，他先说道：“别吭声，注意看。”

　　只见他轻抬两手，左手做“八”状，右手同样伸出拇指和食指，然后仿佛捏住了什么小东西，最后，两手一前一后，和他的视线，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并对准了那个烟盒。我终于看明白了他现在要做什么，打弹弓！可他左手没有皮筋，右手也没有子弹，都是空的！他真的是个神经病吗？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他却再一次阻止了我的声音，轻声说：“看好了。”

　　他的右手往后动了些，那架势仿佛他手里真有一个弹弓，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右手那两只指头松开的刹那，我听见了“啪”的一声。

　　真的是“啪”的一声！

　　刚才全被他莫名其妙的动作吸引了目光，我转头再去看那烟盒，刚才张开的嘴，现在真的合不拢了。

　　烟盒的位置居然挪动了！它离我们的距离更远了一些，虽然不明显，但在这个小房间里，一个东西，特别是刚刚还注意过的东西，如果它的位置发生了变化，是完全可以看出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走上前，捡起那个烟盒，毫无疑问是我刚才那个，我望向黄炎，他一脸得意的表情。我抽出了一支烟，点燃，冷静下来迅速回想这几十秒发生的事情。其实事情很简单，简单到黄炎只是做了一个动作——对着我那烟盒打弹弓，可他只是比了个形状，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但，那烟盒真的被他打到了？

　　这一刻，我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认为这只是错觉，可我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么，难道那“啪”的一声，也是错觉？

　　黄炎看到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笑着说：“要不要我再做一次给你看？虽然又要耗点精力。”

　　“不必了！”听到黄炎这么说，我肯定了眼前发生的一切，怪不得他刚才问我相不相信武功，好小子，原来他是深藏不露，他这招是什么，弹指神功？他姓黄，难道他是黄老邪的后人？“黄小邪？”

　　“哈哈，巧合，巧合，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但我和黄药师绝对没有任何关系。”他收回笑脸，“你不是想知道我被追杀的事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地点点头，坐了下来，想了一想，又去给他倒了杯热水：“慢慢说。”

　　黄炎低着头，对着杯子吹了吹气，我抽着烟，耐着性子等他开口。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头望着我：“你是哪族人？”

　　他的问题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好在今天我已经习惯了莫名其妙，我老实回答了这个无聊的问题：“汉族。”接着追问了一句：“你不是？”

　　他摇了摇头。我再问：“回族？”

　　他仍然摇头。

　　我懒得再问，中国五十六个民族，我若一个一个问不知要问到什么时候去，如今科技进步，交通发达，少数民族不再固定生活在原住处，他们也走进了众多大中型城市。我笑了一下，说：“那你是哪个民族的？”这时，无论黄炎说他是哪个民族的，我都不会诧异，至多想一想那个民族的名字该怎样写，毕竟有一些平时很少见的生僻字。

　　但黄炎的回答却让我楞了一下：“蚩尤族。”

　　“豉油族？”我以为我听错了，还跟他开着玩笑：“豉油，哪个牌子的？”

　　谁知我话音刚落，黄炎猛地站起身来，杯子里的水溅出了不少，从他的语气可以知道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请你尊重我的民族。”

　　这次轮到我不好意思了，我也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胳膊，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我没有听清，请坐下说。”

　　他接受了我的道歉，重新坐下去：“我是蚩尤族人，蚩尤，你不知道吗？”

　　我在心里重复念了几遍这两个字，啊，蚩尤！当我想到这个词后，有些疑惑地问他：“蚩尤？你是说远古神话中和黄帝大战的那个大魔神？”

　　他轻轻点头：“是的，就是这个蚩尤。”

　　我更加发奇了，别说我，相信也没其他人听说过这个民族，倒是在以前看过的一些奇幻小说中，似乎有这么一个族，但那可是小说，不过，想起他刚才差点发怒的样子，我只好说：“关于蚩尤的神话，我倒是听过不少，但蚩尤族，恕我孤陋寡闻，我真的没听说过。”

　　黄炎道：“这很正常，我们族的人数很少，而且向来低调，多数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所以，几乎没人知道我们这个族的存在。”

　　今天的事，不是我在做梦，就是这小子在胡说八道，否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他不但会武功，还自称来自一个神秘民族，而这些仅仅只是一个开头。我接着问：“照你这么说，你们这个族，都是蚩尤的后人？”

　　黄炎喝了口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顿时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张家界的人不可能都是张姓人，更不可能都是张飞或是更早的张姓者的后人，同理，蚩尤族的人，他们的祖宗可以是任何人，却未必一定是蚩尤。他们可以有一百个以上的理由自称蚩尤族，比如，他们的祖先崇拜蚩尤。不过也不能怪我犯这样的逻辑错误，若不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神奇，我也不会把眼前这个瘦高白净的男孩和那个无从想象的大魔神联系在一起。当我想清这个问题后，示意黄炎接着说。

　　他又想了一会，才道：“据我所知，我们族已经有五六百年的历史，虽然我们历代的人数都不多，但过去却是做过一些大事的。”我本来很想听听他的先人们曾做过什么，谁知这小子说到这就转移了话题，我也不急，反正不怕他跑了，有的是机会问他。

　　他继续道：“像你刚才看到的，我们的武功，脉脉相承，传男不传女。”

　　“停，停，停。”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拜托，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早就男女平等了，难道女孩就练不了你们那武功？”

　　他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你不插嘴，我自然会跟你解释。”我自讨没趣地做了个无所谓的姿势，不再出声。

　　他轻咳一声：“蚩尤族有个很奇怪的传统，只要年满十八岁，就可以自由恋爱，但无论是谁，如果最后要和对方女孩结婚，就必须把女朋友带给自己的母亲看。”

　　我忍不住还是说了句：“这是肯定的，哪有子女结婚却不把对象带回家给父母看看的道理。”

　　他叹了口气：“如果只是看看，那就没事了，蚩尤族的规矩，作为母亲的，必须把准儿媳带进一个小房间单独相处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些什么。”

　　我欠了欠身，说：“这也很正常啊，快要做婆婆的人，和未来的儿媳妇单独聊聊，没什么可奇怪的。”

　　黄炎的表情有些奇怪，我也没多想，只听他说：“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简单的聊聊，等他们从房间出来后，做母亲的就会告诉儿子，还能不能和这个女孩在一起，如果她说可以，那么万事大吉，否则必须分手，没有理由。或许也有理由，但不知有多少被强迫和爱人分开的蚩尤人，都不知道理由究竟是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我肚子里没来由地起了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只好拔了支烟胡乱点燃。我这个人，最厌恶的就是专制，父母关心子女的感情不是坏事，但如果专制到这种程度的，甚至只凭交谈区区一小时的印象，就可以宣判一段感情的死刑，这实在是我无法接受的。我吐出一口烟，略微冷静些，低声问：“难道他们就甘心这样失去至爱，而不作丝毫抵抗？”

　　“抵抗？”黄炎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们族一共多少人吗？”

　　我闷哼一声：“说。”

　　“不算女性，每代十八人，代代单传。”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十八人？说实话，我已做好从他口中听到一个小数字的准备了，他开始便说过，他们族人数不多，但十八人，这岂止是不多，简直是大大的少，而且还代代单传！简单算一下，十八个二十五岁的蚩尤男人，他们全部娶妻生子，父亲祖父也都全部健在，那么就是四代人，十八乘以四，七十二人，就算加上年龄超过七十五岁的太祖父，也不会超过百人，这太难以置信了，不对，为什么不算女性？

　　不等我把这个问题问出来，黄炎已经有了解释：“不知我们的祖先有什么生子秘方，我们族每一代的后代都是男孩，所以，我们的母亲、祖母甚至太祖母，严格来讲都不算蚩尤族人。”

　　他这句话也打消了我另一个疑问，就是他们的武功为什么传男不传女，不是不传女，而是实在无女可传！

　　我开了句玩笑：“看来，你们这族人把计划生育政策贯彻得很好。”

　　黄炎没理我：“现在你知道了，就因为我们族人数少，大家必须团结，所以没有哪个晚辈敢拂逆长辈的意思，否则，会被全族人视为不孝，这在族规里可是大逆不道之罪。”

　　我深叹了口气：“哎，百道孝为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都说忠孝难两全，这爱与孝，看来也难两全啊。”

　　黄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办？”

　　我会怎么办？和爱人分开？这样两个人或许会痛苦一辈子，但继续在一起又不可能，我会怎么办？我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除非这事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不然我也无法想象该怎么办。”

　　黄炎埋下头，双手捂脸，喃喃道：“是啊，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发觉这时的黄炎有些怪异，从他开始说这件事起，他就很情绪化，虽然我也才认识他不到十二个小时，但感觉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化的人。对了，听他说了这么多，却全然未提追杀一事，难道这些和他被追杀有关？莫非……我努力地把乱七八糟的感觉汇聚在一起，是了！我早该想到的！在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后，我不动声色地道：“那你是怎么决定的？”

　　听到我这句话后，黄炎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也看着他，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双拳紧握，有些发颤地吐出两个字：“私……奔……”